研究《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中马克思关于生产和分配关系的论述，或许可以使我们对马克思关于分配问题的思想有一个全面的了解，从而纠正过去的一些理论偏见——
马克思的研究工作主要集中在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方式，很少研究未来社会的分配关系。不仅如此，马克思对于普鲁东、拉萨尔等人从分配关系方面研究问题非常不满，认为这是犯了严重的错误，是开历史的倒车，是一种犯罪。针对拉萨尔在党的纲领中提出的观点，马克思写道：“我较为详细地一方面谈到‘不折不扣的劳动所得’，另一方面谈到‘平等的权利’和‘公平的分配’，是为了指出这些人犯了多么大的罪，他们一方面企图把那些在某个时期曾经有一定意义，而现在已变成陈词滥调的见解作为教条重新强加于我们党，另一方面又用民主主义者和法国社会主义者所惯用的、凭空想象的关于权利等等的废话，来歪曲那些花了很大力量才灌输给党而现在已在党内扎了根的现实主义观点。”马克思在这里紧接着写了两句同样重要的话。不仅批评拉萨尔在一些概念问题上糊涂乱用，而且指出其研究的角度也是完全错误的。马克思写道：“除了上述一切之外，在所谓分配问题上大做文章并把重点放在它上面，那也是根本错误的”。“庸俗的社会主义者仿效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把分配看成并解释成一种不依赖于生产方式的东西，从而把社会主义描写为主要是围绕着分配兜圈子。既然真实的关系早已弄清楚了，为什么又要开倒车呢？”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到马克思把问题看得有多么的严重。
马克思的这些思想直接影响了后来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研究方向：重生产关系的研究而轻视分配关系的研究，以至于在30年的中国改革开放过程中出现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在分配问题上基本缺位的现象。在实践上则出现了重生产关系调整而轻视分配关系调整的现象。研究《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以下称《大纲》）中马克思关于生产和分配关系的论述，或许可以使我们对于马克思在这个问题上的思想有一个全面的了解，从而改变过去的一些理论偏见和政策取向。
分配的结构完全取决于生产的结构，分配本身是生产的产物
马克思的一个重要思想就是生产关系决定分配关系，后者是前者的产物。马克思在《大纲》中写道：“个人以雇佣劳动的形式参与生产，就以工资形式参与产品、生产成果的分配。分配的结构完全取决于生产的结构。分配本身是生产的产物，不仅就对象说是如此，而且就形式说也是如此。就对象说，能分配的只是生产的成果，就形式说，参与生产的一定方式决定分配的特殊形式，决定参与分配的形式。”正是基于这一思想，马克思认为不仅在理论上要把研究生产关系放在首要位置，而且在实践上也要把改变生产方式作为首要任务。这就是要通过无产阶级革命的形式，从根本上改变无产阶级的雇佣地位。而不是像普鲁东和拉萨尔那样希望通过简单地改变分配关系来改变无产阶级的雇佣地位。
分配关系只是表现为生产要素的背面，分配关系本质上和生产关系是同一的
马克思在坚持生产关系决定分配关系的同时，用了较大的篇幅论述了分配关系与生产关系本质上是同一种关系，分配与生产是同一个过程的两个方面。马克思分别以资本与利润、劳动与工资、土地与地租为例。利息和利润是以资本作为生产要素为前提的分配方式，同时它们又是资本的再生产方式。工资是雇佣劳动的一种表现形式，如果劳动不是表现为雇佣劳动，那么它也不会以工资的形式表现出来。比如奴隶的劳动就不是以工资的形式表现出来。地租的前提是作为生产要素的大地产。(《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19页。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这就正如马克思所做的总结：“分配关系和分配方式只是表现为生产要素的背面。”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也表达了同样的思想，指出“分配关系本质上是和生产关系是同一的，是生产关系的反面”。“分配关系不过表现生产关系的一个方面”。
分配方式随生产本身的改变而不断地改变
马克思不仅认为分配是生产的一个方面，而且认为分配在生产本身之内被不断地改变。例如：“机器的应用既改变了生产工具的分配，也改变了产品的分配。现代大地产本身既是现代商业和现代工业的结果，也是现代工业在农业上应用的结果。”（《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21页。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这就是说，分配关系随着生产力的改变而不断地发生变化。马克思的这个结论在今天的信息产业中已经得到了确切的证实。随着IT业或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一种新的分配方式——利润分享方式(参见北京市政府1999年4月26日颁布的《北京关于进一步促进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若干政策》）已经出现。这正好说明马克思讲的分配关系随生产关系的变化而变化的基本规律。
马克思思想的时代性烙印和被误读的可能性
像艾伦·伍德等人所争论的有关分配正义的情况一样，马克思在这里所表述的思想也同样地具有鲜明的时代性。
首先，像在谈到分配正义的情况一样，马克思在这里表现出他的表述的论战性。马克思特别提到经济学家李嘉图等人“不是把生产而是把分配说成现代经济学的本题。从这里，又一次显出了那些把生产当作永恒真理来论述而把历史限制在分配范围之内的经济学家是多么荒诞无稽”。论战时强调问题的一个方面而弱化问题的另一个方面是常有的事情，在这里也不例外。
其次，更重要的是，马克思需要捍卫无产阶级政党当时已经建立起来的通过无产阶级革命或政治斗争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的基本思想，这在当时是不能妥协的原则。如果党内有人要放弃这种政治斗争而只是希望通过争取在分配上解决问题，那肯定是本末倒置了，这正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共同反对的思想倾向。但是，这很容易造成我们今天认为马克思重视生产关系而轻视分配关系的误读。而且，马克思也的确是这样表述的。例如，如前所述的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明确无误地批判拉萨尔“在所谓分配问题上大做文章并把重点放在它上面，那也是根本错误的”。
在时间过去了135年以后，尤其是在像中国这样的国家已经通过共产党的领导使得劳动者阶级上升为统治阶级的今天，我们应该恢复马克思思想的整个面貌，把分配问题，包括分配正义问题放在十分重要的位置上。生产工具和生产关系的改变，并不表明分配关系必然会同时发生变化，传统的分配习惯和法律法规如果不同时进行改变的话，就会出现作为上层建筑的分配习惯和法律法规束缚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发展的情况。我们在信息产业的发展和金融业的发展过程中都会看到这种情况。
《大纲》的上述思想对今天的启示
在生产关系（尤其是生产力）发生了重大变化的今天，加强对于分配关系的研究，已经变得非常重要。如果马克思在世的话，他同样也会向今天的人们大声疾呼：“在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基本建成的国家，只是在所谓所有制问题上大做文章并把重点放在它上面，而不关心分配问题，那也是根本错误的”。正如马克思所说，生产力的发展和生产关系的改变，必然要求在分配关系上发生变化，这是一种历史的必然。面对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我们已经建立了新的劳动分配制度，面对金融业的发展，我们似乎还没有一种合理的和可以同时进行激励与约束的劳动分配制度。而这正是造成不断的金融危机的根本原因所在。今天的市场经济毕竟不同于100多年前的市场经济，我们应该花大力气研究劳动的分配问题。（作者为中央编译局马克思主义与中国现实问题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
（责任编辑：李志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