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感受蜗居”再出发

2010年03月14日 12:36   来源:东方网   虞子文
    俞正声跟记者会见时说的“《蜗居》电视剧反映了一部分年轻人住房困难状况,我曾在干部会议上建议大家看看感受一下”,受到网友和读者好评。

    我却想到:带动、鼓动下属察看市民住房困难,怎么都成上海主政者不约而同的传统节目了?

    第一个是陈毅。1949年大军进城,鞍马甫卸,他就用浓黑铅笔将上海地图上各处棚户区一一标明,派出干部走访。因为他年轻时到过这“远东第一大都市”,深知大墙背后,高楼广厦长长的阴影下,满是星罗棋布的棚户简屋,油毛毡充屋顶,竹篱作墙,不堪入目。在干部们切身体会棚户区的低矮、潮湿,“四周大小烟囱喷云吐雾,浓烈的化学品气味呛得直打喷嚏”之后,陈毅说得再痛切不过:“每六个上海人中,就有一个居住在这样的地狱之中。”“上海,是中国工人阶级的摇篮,可是上海的工人就是在这样的''''摇篮''''里长大的!”(见铁竹伟著长篇传记《一个人和一个城市》,人民出版社出版)

    质量差,还数量少,“72家房客”、“三层阁”、“鸽子笼”等等都曾经是反映上海住房拮据的专用名词。郁达夫《春风沉醉的晚上》小说描写上世纪20年代,上海外白渡桥北岸工人跻身于小阁楼,逼仄到“只有猫额那样大”。糟糕的是,这“猫额”般局促的空间必然导致扰扰嚷嚷,生存倾轧。景蔚先生的文章说得对:“上海人的斤斤计较、寸土必争的所谓''''小市民习气'''',有不少是为着争夺公用厨房、楼道的一小丁点面积而''''塑造''''出来的。”

    何以解忧?惟有努力建设。决策层筹划于上,党组织动员于下,曹杨新村、甘泉新村、宜川新村、武宁新村等等工人住宅区相继拔地而起,即为努力之明证。可惜,计划经济体制下,什么都短缺,哪样都匮乏,此属通病,建材尤其资金岂能例外?工人新村是造过,就是造也不多,杯水车薪,百不居一,实难解渴。“文革”前我在沪西读书,每次前往余姚路棚户区的同学家,小心翼翼穿行于那里宽仅容身,锈铁皮、烂板条遮天蔽日的泥泞弄堂,感触太多。一名品学兼优的同学,工作后谈了个对象,结果是对象第一次上门就告吹。不用怪谁,人家姑娘也说得实在:“迭格房子呒没办法生活。”后来我到报社工作,经常读到倾诉住房艰难的群众来信。记得80年代中期一封读者来信提出:“谁能解决住房老大难,倡议全上海人民为他在外滩树铜像。”此信在报社同仁中获得一片叫好。凡此种种,皆为“住房难”已至极致之明证。

    实逼处此,计将安出?唯有体制改革。国力不足,继以民力;计划化难行,商品化介入。遵循邓小平最早提出“要考虑城市建筑住宅、分配房屋的系列政策。城镇居民每个人可以购买房屋,也可以自己盖”,“建房还可以鼓励公私合营或民建公助”的全新路径,上海的房改从八十年代下半叶开始启动。朱镕基来到上海接着干,他也带上人马跑棚户区了,那场面令人震动——“1991年2月12日上午,杨浦区集福里居民飞着热泪奔走相告:''''市领导来啦!来看阿拉棚户区!''''余琴珍老妈妈恍惚中,市长们已经走到她的面前。新社会不兴跪。朱镕基挽起她的手,倪天增扶着她的肩。余妈妈好不容易迸出句囫囵话:''''市长,你们身体好哇?''''一语说罢,涕泗滂沱……''''老妈妈,您别急,我们听您讲。''''万语千言从何说?余老妈妈一家1951年搬进集福里,12平方米的斗室,毛竹梁、油毡顶、无窗。为住房,孩子有家不能探;吃顿年夜饭,坐不开,只好站着吃。老妈妈拉着朱镕基的袖,一边哭一边说:''''天下雨,地上突突冒水,顶上哗哗漏雨,我一个老妈子,在自己家里都要穿雨衣……''''''''老人家您别难过'''',朱镕基紧紧握住余妈妈的手,''''我心里也急,国家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见古天、吉羊报道《情萦棚户》,载《解放日报》)办法,就是改弦易辙,将酝酿已久的“国家、集体、个人都出一点”的住房建设集资草案交付市民讨论。绝大多数市民赞成,新体制于当年5月出台。

    改变资源配置模式,扩充了资源基础。从解困工程到租赁房出售、租金提价、公积金制度,到商品房市场、级差地租、公用事业拆迁补偿、引进外资……于是资金、住宅啦,用《共产党宣言》的语言就是“仿佛从地底下突然呼唤出来的”!变化神速,目不暇接,棚户区被成片成片地抹去,市民居住条件普遍改善。但见这些年处处乔迁之喜,搬场车满街跑。上海人均居住面积已然超过16平方米。再也听不到上门作客的外地朋友照例的“上海人住房太可怜”一声叹。

    但是勿忘仍有叹息者才好。确有150多万户棚户居民乔迁,大可庆幸;不过请看看那条遗留的棚户“小尾巴”吧,另有居住于二级旧里的近二十万户人家哩,依然困苦。加上上海的人才聚集效应、民工递增需求,新上海人源源而入,眼看价格连年蹿升的住房可望不可即,大量“蜗居”“蚁族”应运而生。旧的矛盾大体解决,新的矛盾却也棘手。不安居无以乐业,又谈何和谐。新产生且愈益加剧的住房难现实,不容视而不见;声声呻吟,阵阵叹息,切忌听而不闻。

    又该问:何以解忧,计将安出?“无几时不变之法”,没有轻车熟路。回到政府包揽、福利分房行不通,长期实践证明那不啻是乌托邦,结果是既没有多少住房也谈不上什么福利。单纯市场化也不行,因为它在促成效率的同时导致住房过度差距,造成贫者无立锥之地。政府不能包揽一切,却须为弱势群体支撑住房保障。且须具备足够力度和韧劲,防止最初的房改方案所具备的解困要素于日后执行中遭遇的“挤出现象”于现时再生。还要预防、制约官商勾结下屡见不鲜的“高房价与搞腐败共生”利益链。如此等等,亟待筚路蓝缕,付出心血,调整利益格局,创造新的制度安排。

    此刻,俞正声提倡干部观看《蜗居》,恰是要求走进住房困难群体,感同身受。——这就为化解住房难注入思想动力,共产党人理应在群众疾苦面前坐卧不宁、心如汤煮呵!从陈毅起始,每一回上海市主政者带动、鼓动下属察看市民住房难,无不着意于升华公仆的宗旨意识,从而全力以赴,忧其所忧,纾其所困。唯其如此,推进新一轮房改,须从“感受蜗居”再出发。

    形势大有希望。国家为遏制房价高出台了一系列措施,上海还要主动采取更多措施。种种措施,够了吗?尚有要言妙道否?“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也需要迈开双腿到“蜗居”群体中去,在讨教过程中提出解决良方来。

(责任编辑:年巍)

我要评论
商务进行时
    观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