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含自缢:从记忆闪回到永久伤痕

2017年05月11日 07:27   来源:红网   黄帅

  台湾知名女作家林奕含在家中自缢身亡,这个消息引起了舆论的热议。追究根源,在于她始终不能忘记曾经遭遇补习班老师诱奸的经历,这个伤痕伴随她的成长,最终压垮了她。

  起初,对此事件,我并未发表看法。我一直认为,评论有其边界所在,应持公心而论,尤其在一些涉及当事人及相关人士巨大痛苦的话题的时候,媒体的言论应该保持克制,甚至必要的沉默。既然舆论和诸多媒体已经发表了各类评论,我也没必要再多说什么,尤其是从受害者个人经历出发去评头论足,甚至将制造热点话题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上,这对舆论风暴中心的群体而言,无疑是二次伤害。

  但我看了许多言论,要么口诛笔伐性侵犯罪者,要么将其纳入女权男权的范畴撕扯,真正从当事人立场看问题者甚少。其实,看到这样的消息,除了内心备感沉重之外,更多的是无奈地反思——一种很少有人去说、似乎也有些“离经叛道”的反思。

  从心理学上讲,早年(不仅是童年,青春期也算)受到的精神创伤,往往会跟随人一生,或许痛苦会渐渐消解,但伤痕永远没法弥合。就像人们都强调原生家庭对孩子成长的极端重要性:一个温馨和谐的家庭对孩子一生的起点是大有裨益的,可以奠定其正确的三观,塑造良好的性格。无疑,这是一种爱与美的教育,得以让孩子沐浴在物质富裕与精神温情的氛围里,似乎从来没人质疑过它可能带来的风险。

  我恰恰认为,适度的丑与恶的教育是不可或缺的,这当然不是说家人要主动做坏事,也不是说不给孩子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而是说,要让小孩在接受百分之九十五的真善美的教育之外,还有百分之五的“负能量”的教育,让孩子尽早知道社会真实的一面,了解人性复杂的内涵,而不是用粉红色的乌托邦幻想去诱导孩子。

  心理学家唐映红对林奕含的心理症结有相当精准而凝练的概括——少女时期遭遇性侵时不知所措,几乎毫无防范;而被侵害后又难以纾解,陷入严重的精神病性抑郁,历经治疗未得到痊愈;通过写作出版以自己故事为蓝本的小说后,心理创伤郁结难解,最终不能自持,选择自缢弃世。

  但在我看来,与其说她的心理悲剧源于性教育知识的匮乏、对性侵的无所防备,不如说是她对人性丑恶的一面缺乏基本认知。这起不幸事件的心理上的根源,恰恰就在于林奕含受到伤害后不知如何去面对。因为在她受到的爱与美的传统教育中,并没有关于这方面的教育——哪怕告诉她一些社会新闻里类似的负面事件,让她有个心理防备。

  其实,任何人的成长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遭遇挫折和伤害很正常,但一个健康的成长过程应该是缓慢接触人性和社会的阴暗面,而不是遭遇“断崖式创伤”,从一个梦幻的乌托邦世界里猛然堕入对人性的绝望中。而后者恰恰在许多“单纯善良”的年轻人身上常见,因为他人作恶,导致自己过去的价值观一夜之间崩溃——譬如被人欺骗和打击、被人渣伤害而失恋,当然,也包括性侵这样的事。

  或许有人高估了心理医生妙手回春的能力,其实再好的医生,即使使用催眠疗法这样的手段,也没法完全消弭患者早年的伤害,只能尽量减少创伤对今后的影响。这样早年的创伤,因为是在人内心还不够强大的时候发生的,往往杀伤力远大于人成熟后受到的伤害,因为难以忘却,我称之为“永久伤痕”。

  心理学上有“闪回”(flashbacks)的说法,意思是在看到某一处新场景的时候,觉得似曾相识,冥冥之中仿佛到过,存在记忆中枢短路的说法,记忆细胞暂时短路,导致了我们错误的判断,而把刚发生的错误地存储进了记忆库。

  在毫无防备之心的早年,遭遇性侵式创伤的可怕就在于,阴影不仅不会随着时光推移而消失,反而会越来越大,并伴随环境的改变形成适应此刻的“面貌”,比如看到一个类似的事件,看到一个与伤害自己的人面孔类似的人,都会引起惊骇。而由于这个过程反复出现,痛苦会得到反复强化,最后成为压倒自己的千钧之重。

  “‘论理你跟我该彼此早认识了,’他说,拣了最近火盆的凳子坐下:‘我就是魔鬼;你曾经受我的引诱和试探。’”在《魔鬼夜访钱钟书先生》里,我们都敬仰的大才子曾说过一些看起来有些“不正确”观点。

  或许已经看透了一切,对人性不再抱什么希望,反而因此获得了一种久违的幸福与快乐。既然“他人是地狱”,外界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遇到伤害也能以平常心视之,若能得到别人的垂爱,更要感恩喜乐了。

  在这里我无意评判钱钟书的看法,但他的立场也绝非没有道理。不必说成人,如果对小孩的教育有一些所谓“丑与恶”的教育,他们不至于生活在真空里。谁都不希望遇到林奕含式的创伤,但起码在一旦遭遇的时候,能有还手之力,不至于在闪回记忆中陷入永久伤痕的泥淖里无法挣脱。

 

(责任编辑:范戴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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