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讽美国,是对美国的最大误判

2016年11月18日 13:43   来源:中国网   赵可金

  持续了近一年之久的美国大选终于再次落幕了,唐纳德.特朗普先生当选了第58届美国总统,这一结果不仅出乎了全世界的意料之外,也大大出乎美国人的意料之外。特朗普凭借其在大众中的超强人气,一鼓作气击败了信心满满的希拉里.克林顿,这个结果再次印证了民调结果的不确定性,也让那些整天痴迷于预测美国大选结果的人十分沮丧。更加危险的一个倾向是,无论在美国,还是在世界各地,总是有那么一种声音,他们不是如何冷静耐心地去研究美国政治中的这一反常现象,反而在谈到美国大选时总是带有一种揶揄的口吻,甚至认为美国制度陷入了困境,潜台词就是美国不行了,果真是这样吗?

  关注话剧,还是关注舞台?

  毫无疑问,美国式民主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一点从美国制度被设计出来那一天就一直存在,那些设计美国制度的制宪之父也十分清楚。以总统大选为例,在费城制宪会议上,关于总统怎样产生、总统应如何行使职权等问题,与会者并没有展开多大的争论,人们都倾向于认为总统如何行事应该交给乔治.华盛顿去决定,所以最初的宪法对总统选举和职权只是做了非常模糊的限定。然而,美国人是幸运的,遇到了一位不那么留恋权力的首任总统,华盛顿对美国宪法和制度的尊重,为美国式民主确立了不可撼动的制度化轨道。

  虽然整天生活在美国,但对美国民主的研究并非是美国人的长项。在美国的大学中,关于美国民主的必读书反而是法国人托克维尔写的《论美国民主》,托克维尔的书之所以受到欢迎,原因就在于他更关注美国政治乱象背后的东西,发现民主对美国人来说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只要美国人还存在,这种生活方式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在中国人研究美国的众多著作中,最具有启发的还是王沪宁的《美国反对美国》,他将美国民主置于历史-社会-文化条件的框架进行分析,发现了美国社会和美国政治强大背后的深刻内在矛盾,“凡是在能发现肯定性力量的地方,都能发现否定性力量。”英国人哈罗德.拉斯基的《美国总统制》也是美国人所看重的一本名著,在这本书里,拉斯基提醒人们不要关注美国制度本身,那只是美国制度的冰山之一角,真正应该重视的还是水面以下的更大更重要的部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谁当选美国总统都不重要,哪怕是偏执狂和神经病当选美国总统,美国的天都不会塌下来。

  既然如此,人们就不必把那么多的精力用于研究谁会当选总统、当选总统会让美国发生什么变化等问题,整天问这样的问题本身就意味着是一个门外汉。其实,美国人关注的问题也并不是谁当选总统,分权制衡的体系决定了无论谁当选总统都要尊重美国制度,美国人不大相信一个人会有什么治国安邦的神奇力量,而是更相信制度和程序。资中筠先生曾经感慨,“我国一直很少研究美国的政治制度,一般人想到美国政治就局限于谁可能当总统,具体政纲是什么,而没有从政治学的角度去分析美国的政治制度,三权分立是怎么形成的,怎么发展的,都没有专门研究。”中国人更看重美国政治舞台上上演的各种闹剧,对支撑舞台的钢架结构很少关心,而美国式民主的关键问题是,不管舞台上演出什么样的话剧,只要舞台本身没有腐朽,就会一直顺利演下去,这就是美国式民主的力量所在。

  反向惩罚的民主

  在美国选举的历史上,向来不缺乏“黑天鹅事件”,无论多么英明神武的政治人物,都随时有可能在阴沟里翻船,美国人早已经见怪不怪。为什么会这样呢?最主要的原因是美国式民主对美国人而言,本质上是一种反向惩罚机制。在美国人看来,那些在政治舞台上你来我往的人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好人,是一种“必要的恶”(necessary evil),美国人更关心的是如何避免把一个更坏的人选上总统宝座,即使选上的是一个坏蛋,美国人也不怕,而是想方设法捆住他们的手脚,让他成为“跛脚鸭”或者“弹劾客”。

  美国大选中更多看到的是候选人的负面消息,希拉里和特朗普竞选中互相揭丑的近身肉搏是美国大选的常态,几乎每一次总统大选都是如此。候选人和选民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就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可能在相互谩骂之后马上又会坐在一起举杯言欢或者握手言和。尽管在选前双方都发誓不会承认自己败选,但真正选举结果出来之后,希拉里还是主动打电话给特朗普承认败选,并祝贺特朗普当选。反过来也是一样,特朗普和希拉里都需要在规则下玩政治,不可能破坏规则。

  因此,对于特朗普当选这件事,人们千万不要认为他真的有这么高的人气和粉丝,对很多美国人来说,之所以投票给特朗普,更大的原因是不想让希拉里上台。因为希拉里上台,美国的明天还会重复今天的故事,希拉里会延续奥巴马的政策,不会有太大的改变。特朗普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为美国的未来增加了不确定性,但美国人就是喜欢这种不确定性,美国人相信无论特朗普怎么折腾,都有美国制度管着他,甚至可能会有预想不到的收获,反而是希拉里的稳健和不折腾,到让美国人看不到未来。所有这一切,都是美国式民主制度使然,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还是如此。

  感性嘲讽代替不了理性批判

  当年,英国著名政治家丘吉尔在谈到民主的时候说了一段不那么容易理解的话,“民主是一种最坏的政府形式,但要与所有那些迄今一直以来尝试的制度相比,却是一种例外”。丘吉尔的意思是,民主制度是存在很多缺点的,但却不是最坏的制度。自近代以来,代议制民主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的时间,人们对它褒贬不一,美国人改造了这一制度,成为支撑美国超级大国的制度基础。

  毫无疑问,对于美国式民主需要继续批判,它存在着明显的缺陷和问题,比如金钱政治的问题、民主赤字的问题、否决性僵局的问题、政治衰败的问题等,所有这些质疑在学界已经开始了,对美国式民主的反思不仅在海外随处可见,在美国社会内部也已经汗牛充栋。多年以来,美国式民主也一直没有逃脱批判的压力,甚至是批判推动着美国前进。中国人要加入到这一理性批判的行列,在批判中洞悉人类社会制度的方向,尤其是把握中国政治制度发展的方向。

  应该极力避免的倾向是,将理性的批判转变为感性的嘲讽,因为对强大对手的任何不屑都会反过来惩罚自己。美国在国内行民主,在海外行霸道,这种双重性格很容易让人们在认识美国的时候带入情绪。对中国人来说,憎恨美国在国际上的霸权是一回事,批判美国的国内民主却是另一回事,前者可以肆意宣泄情绪,后者却需要始终坚持冷静理性的学术批判。换言之,嘲讽美国是对美国最大的误判,美国研究绝不是对美国外交和中美关系的研究,更不是对美国政治人物奇谈怪论的研究,而是将这一切都放在美国生态环境之中,用科学方法冷静观察和深入理解美国政治制度内在的逻辑及其发展走向,这才是美国研究的真正方向。

  (赵可金,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

(责任编辑:李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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