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河南驻马店市市委书记鲍常勇会见中科院院士施一公的照片,引发了舆论的热议。照片上,书记的身体深陷在沙发中,近乎“葛优躺”,而院士则近乎“正襟危坐”。于是不少网友将书记的坐姿解读为“不尊重学者”,有的更上升到了“权力对知识的傲慢”。
古人很讲究坐姿,尤其是在高坐具出现之前,《礼记·曲礼》有一套完整的规定,“并坐不横肱,授立不跪,授坐不立”云云。坐姿是否合乎礼仪,可通过实例来辨识。
韩婴《韩诗外传》云:“孟子妻独居,踞。”孟子回家后看到了,马上跟母亲说媳妇无礼,得休掉。母亲问怎么个无礼法,孟子回答:“踞。”母亲问你怎么知道,孟子说自己亲眼所见。母亲这时说,无礼的恰恰是你啊,“《礼(经)》不云乎:‘将入门,问孰存。将上堂,声必扬。将入户,视必下。’不掩人不备也”。你看你,“往燕私之处,入户不有声,令人踞而视之,是汝之无礼也,非妇无礼也”。于是“孟子自责,不敢去妇”。孟子因之欲休妻,表明“踞”是一种十分不合礼节的坐姿。
踞,《说文解字》释为“蹲也”,即两足及臀部着地或物之上,两膝上耸。这种不合礼节的坐姿,典籍中比比皆是。《汉书·郦食其传》载,儒生郦食其前来为刘邦献策,“沛公方踞床令两女子洗(足)”。见此情景,郦食其“即长揖不拜”,正告他:“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刘邦这才“辍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谢之”。刘邦摆出那副坐姿,是因为他此前是很看不起儒生的,不仅“与人言,常大骂”,甚至“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溺其中”,往人家帽子里撒尿。《后汉书·鲁恭传》中,鲁恭上疏有“夫戎狄者,四方之异气也。蹲夷踞肆,与鸟兽无别”句,更把“踞”这种坐姿贬损到家。
箕踞,更不得了,那是轻慢、傲视对方的坐姿。《曲礼》有“立毋跛,坐毋箕”,叮嘱人们一定不能那样坐着。《庄子·至乐》云:“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看不惯,当场说了他几句,当然庄子有更多的话等在后面。成玄英在此疏“箕踞”,乃“垂两脚如簸箕形也”,坐时两脚伸直岔开,形似簸箕。庄子这样属于放浪形骸,三国时蜀之简雍也是这样。《三国志·简雍传》载,简雍“性简傲跌宕,在先主坐席,犹箕踞倾倚,威仪不肃,自纵适”,不过,他有相应的资本,“少与先主有旧,随从周旋”,跟刘备既是同乡,又很早就追随了刘备嘛。
史上很有些著名的“箕踞”,有的是没有修养,有的则是故意为之。《史记·刺客列传》载,荆轲刺秦王失手,“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索性来个大义凛然。又,《张耳陈馀列传》载:“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张耳子敖)朝夕袒韝蔽,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礼(敖娶刘邦长女)。高祖箕踞詈,甚慢易之。”人家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刘邦仍然一副高高在上的牛X模样。《汉书·陆贾传》载:“高祖使贾赐佗印为南越王。贾至,尉佗魋结箕踞见贾。”听了陆贾夹枪带棒的一番话,“佗乃蹶然起坐”,向陆贾谢罪:“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而刘邦那一回箕踞,还差点儿要了他的命。《史记·田叔列传》载,当时赵相赵午等在场的数十人都极其愤怒,对张敖说:“王事上礼备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请为乱。”张敖恨得“齧指出血”之余,还是选择了隐忍,但是贯高他们“卒私相与谋弑上”,不料事泄,“汉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于是赵午等皆自杀”,诏书亦云:“赵有敢随王者罪三族。”这是由包含坐姿因素在内引发的一次血案了。
表示尊敬的坐姿,从前——高坐具出现之前,跪坐是一种。《曲礼》云:“若非饮食之客,则布席,席间函丈。主人跪正席,客跪抚席而辞。客彻重席,主人固辞。客践席,乃坐。”主客相互谦让时,均为跪姿,礼节结束后,才转换为坐姿。坐与跪,皆双膝屈而接地,区别在于臀股双足足跟接触与否,贴上为坐,若保有一定距离则为跪。所以孔颖达说:“坐亦跪也。坐通名跪,跪名不通坐也。”就是说,坐姿可含跪姿,但不能相反。今天的日本仍然可窥貌似跪姿的坐姿。
正襟危坐也是一种示敬的坐姿。《史记·日者列传》载,宋忠、贾谊“同舆而之市,游于卜肆中”,听到司马季主与弟子“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语数千言,莫不顺理”,二人“瞿然而悟,猎缨正襟危坐”,马上整理自己的冠带,正正衣襟,端正地坐好,以表示对司马季主的尊敬。
高坐具出现之后,尤其到宋朝,彻底进入“垂足而坐”,开启了“跂坐”时代。《礼记》没有预料到高坐具这一问题,自然也没有相关规定,但是有约定俗成的社交礼仪,这是大家共同认可的行为规范。用这些来衡量鲍书记的坐姿,的确令人不大舒服。不过,另一张照片显示,施一公院士也是跷着二郎腿,且施院士在事后回应中也明确:“当时的谈话很愉快,很融洽,书记没有傲慢行为,比较洒脱自信……”不难想见,对鲍书记的坐姿肯定有被过度解读之嫌,但之所以如此,在于社交礼仪这种貌似无形实则有形的存在,警醒公众人物须臾不可掉以轻心。
作者系南方日报高级编辑
(责任编辑:邓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