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第七天》,我真心希望是我错了

2013年07月01日 09:21   来源:工人日报   李寅初

  我花了大半个晚上,读完了余华的新著《第七天》。这部只有13万字的小说,讲述了中年男子“杨飞”,在意外死亡之后,魂灵在冥界里四处游荡的见闻,七天里他碰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前妻李青、父亲杨金彪、邻居“鼠妹”……说实话,读完后我很失望,北岛的一本书名恰可形容我的评价:“失败之书”。

  我对《第七天》最大的失望,是余华对近年来的新闻热点毫无节制的滥用。小说里,主人公杨飞遇到的亡灵,大都是“非正常死亡”:强拆、瞒报事故死亡人数、死婴丢弃、“鼠族”、黑市卖肾……稍具社会关怀之人,都会知道这类事件是真实发生过的。余华能够描述这些,表现出了他对现实的关怀与焦虑,其用意自然是以此呈现出真实世界的残酷与荒诞。

  但是,这种表现应该是有度的。小说家介入生活,也要与时代保持距离。某种意义上,余华笔下的新闻热点,只是现实的冰山一角。一个有追求的小说家的责任与义务,是从这“一角”,挖掘出隐藏于海面之下的震撼。以余华曾经显露的功力,他当然可以做到这一点。

  可惜,在《第七天》里,他对新闻热点的处理是极其简单化、扁平化的。以至于主人公杨飞在“七天”里的见闻,虽然形形色色,形式也比较新颖,但在故事和情绪的内在逻辑发展上,却有脱节之感。读起来,就像是七篇短篇小说的合集。

  我所“失望”的这些,七年前余华推出《兄弟》时就有人批评了。《兄弟》中也有诸如偷窥、处女选美大赛等荒诞的故事,但那种荒诞大都经过了艺术的处理,故事也许是假的,但情绪却是真的。而在《第七天》里,除了“魂灵”的虚拟,其他的故事都是活生生的,但这种活生生却又仅仅止步于“现场还原”,真与假却有了相当程度上的错位。新闻停止的地方,应该是小说家思考的开始,可惜余华没有做好这一点。

  至于语言,在《兄弟》出版时,也有人批评余华的语言粗糙、无节制。对此,余华曾说:“我感觉大的小说,叙述只能是粗糙的。精细的语言适合篇幅小的东西。”如果说这句话对上下两大册50多万字的《兄弟》是有效的,那《第七天》不过13万字,其语言的粗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不过,除了失望,《第七天》也曾让我两度掷卷长吁。一是书中杨飞与养父杨金彪的感情,一是冯超为了给自杀的恋人“鼠妹”买墓地而去卖肾。前者温情,后者残酷,情感上都有着一种极致的渲染。尤其是对“养父”的叙说,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余华此前小说中的一系列父亲形象:富贵、许三观……

  当然,说到底,这些都是我个人的趣味与观感。我读过余华几乎所有的小说与随笔。《兄弟》之前,我甚至一度认为他是中国最接近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和现在的余华相比,我更喜欢他以前的作品。写《在细雨中呼喊》、《许三观卖血记》的余华,在语言上是纯净的,节制的,在情绪上是有着一种慢悠悠的抒情,在叙事上却又咄咄逼人,不断“秀”出人性的下限,令人窒息。这两本书,在我读来都有着一种音乐上的节奏感,一唱三叹,循环往复,余音不绝。

  许多媒体在提到《第七天》时,声称这是余华用“七年打磨出来的作品”。如果真是这样,那简直是对余华写作才华的侮辱。我宁愿相信它是七天写出来的。不过,有意思的是,余华几乎每部作品,最初都褒贬不一,即使是几乎已经注定要进入文学史的《活着》,当初也曾被骂的一塌糊涂。所以,对于《第七天》,我真心希望是我错了。

(责任编辑:李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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