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说想象力

2010年10月11日 07:46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叶延滨

  没有想象力是成不了诗人的,诗人把惊人的想象力变成呆呆的诗行:“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徘徊。”“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让人读了觉得那么好,那么让人沉醉,于是赞美不已。赞美之余,认真一想,如此丰富而奇特的想象力,就变成几行字和句子,有点白瞎了脑力资源。从某种意义上讲,也许是这样,从古到今,那么多的天才在那儿搜肠刮肚地写诗,把想象力变成纸上的句子,而绝大多数诗句,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都闲置和被忘却了。诗歌成了浪费想象力的例证。

  引出这番话,有个由头。前些年,北京长安街要换交通警示牌。交警局找到了中国作家协会办公厅,办公厅的头儿徐光打电话找到我,当天我正要出差,写了十来条传给徐光,不久在长安街挂了出来,有对仗句:“司机一滴酒 亲人两行泪”,有口语式:“红灯亮了别着急,歇口气”等。谁知道这“一滴酒”、“两行泪”竟传遍大江南北,凡有道路处,皆有此标语。有个广告商问我:“老叶,你这广告词挣了多少钱?”“一分钱也没有,人家没提钱的事。”“一条提成一角钱,也得几百万吧!真是诗人,浪费资源啊。”后悔也晚了,像这样的句子,我一生想出了多少啊,丰富的想象力只换了一个诗人的虚名,值吗?骗子与诗人的差别,就是骗子把所有的想象力变换成钱财,画出各种各样的美好前景,比我们许多政治抒情诗人笔下的明天更“前途光明”。认真读一下法院对骗子们的判决书,这些判决书是想象力的另一证据。可悲的是相信骗子的人多,相信诗人的少,而且越来越少。

  想象力有时也是病毒,一种必须从如下文本中剔除的病毒:统计表、试验报告,健康体检表、工作总结、政府工作报告、调查报告、判决书,特别是各式各样的首长讲话。判决书一般来说仿佛充满诗意和激情,人们容易发现其被“想象力”的病毒击中了。首长们的讲话,如工作报告以及总结之类,一般出现“想象力”病毒的地方也好找,请注意听众“热烈掌声”处。

  想象力并不全让人变成激情洋溢的诗人或是手舞足蹈的艺术家,有时反而让人循规蹈矩,按部就班,谦和谨慎,惟命是从。士兵想当将军,这是每个士兵最重要的想象力,尽管百分之九十九的士兵当不上,却能叫百分之九十九的士兵安心服役。公务员想当部长,当不上部长当局长,当不上局长当处长,当不上处长当科长,尽量每一层提升都是梦灭的人比梦想实现的人多,但每一个阶梯爬上后,另一个梦又生长出来。越有想象力的人在这种游戏中越有耐心。

  国际关系中,想象力是强国的专有权。布什可以想象萨达姆有“大规模杀伤武器”并让这种想象成为开战的理由。而真正拥有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是布什及其前任与后任。弱国的领袖们最重要的想象力就是不再有“想象力”,因为一个拥有上万颗原子弹的总统,万一有一天得了精神病,万一得了痴呆症,万一有一天走火入魔,那个核按钮在他的指头下面……所以,当布什以“萨达姆有大规模杀伤武器”对伊宣战的时候,绝大多数领袖都变成了白痴,群起响应布什先生这一公然的白日说梦。

  中国历史上最有想象力的创造有两条,一是男人们写八股文,二是女人们缠小脚。女人缠小脚基本就是一种酷刑,让女人终身失去自由成为奴仆,但女人们居然接受了,一代又一代以小脚为美。男人以为如此管束女人是想象力的胜利,其实,做八股比女人缠足更惨,是缠脑,用又臭又无用的文字束缚头脑,唯书唯上,变成脑瘫还自以为“学富五车”。

  想到上面这些,是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没有缠足的女人大讲“圣贤”之道,在口吐莲花的讲坛上,看到一个女人正在教观众缠足,而且不分男女……唉,我怎么会看到这个场景呢?难道只是因为我还有点想象力?!

(责任编辑:侯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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