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太经合组织（APEC）是亚太地区层级最高、领域最广、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合作机制。2026年11月，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对深圳而言，这不仅是展示城市形象的重要契机，也是拓展国际联系、深化产业合作、提升开放水平的一个窗口。
如今，全球经济联系已呈现明显的网络化、多层化特征，一个经济体往往同时参与多个国际组织、区域合作机制和经贸安排，并通过贸易、投资、产业链与科技创新形成跨区域联系。由此，每个经济体背后都有自己的“朋友圈”，而且往往不止一个。这里的“朋友圈”是由多重合作机制与经济联系共同构成的网络。不同“朋友圈”之间的交叠，既反映了经济体多重的国际身份，也揭示了市场、产业与创新资源跨区域流动的潜在通道。理解这些“朋友圈”如何交叠，有助于认识APEC在亚太经济合作中的位置，也有助于理解中国与深圳在其中的连接作用。
从一个“圈”到多个“圈”
文氏图，是用相互交叠的几何图形表示不同集合之间的包含、交叉与重合关系，其中，图形相互重叠的部分即为集合之间的“交集”。其意义不在于呈现单一集合的边界，而在于揭示不同集合之间复杂的关联结构。本文将其引申为研究框架，将每一个国际组织、区域合作机制或功能性网络抽象为一个集合，而国家则作为可能同时属于多个集合的节点。以APEC的21个成员经济体为例，每一个节点背后都叠加着多重网络身份。虽然不同经济体参与的机制并不完全相同，但其成员身份和经贸联系可能在不同区域之间形成交叠。因此，真正重要的并非简单拥有更多“圈”层，而是能否理解不同圈层之间的关系，在交汇处形成有效连接，并处理由规则差异和利益分化带来的制度摩擦。
国家参与多个网络，并非简单追求规模最大化，而是全球经济联系复杂化的必然结果。不同网络连接着差异化的市场、产业、资本、技术与人才，同时嵌入多元网络，有助于构建更立体的外部联系，使国内经济与不同区域、产业和市场形成更广泛互动。此外，多重嵌入还意味着分散风险与拓展战略对冲空间：若高度依赖单一市场或单一网络，发展韧性将明显受限；同时连接多个网络，则在外部环境变化时拥有更多调整通道。这样一来，“圈”层越多，可动员的制度杠杆越丰富，战略空间也越大，可将连接价值转化为发展红利：提供市场与供应链的多元选择，降低路径依赖；实现资本、技术与人才的跨网络聚合，提升配置效率；拓展规则参与空间，增强制度话语权；增强外部冲击下的缓冲能力，提升韧性；通过连接不同圈层，催生新的合作机遇与产业升级路径。当不同网络形成稳定连接，原本分散的资源便可能重组为更紧密的结构，从而将该国的多重身份，转化为跨网络连接能力与结构性权力。
APEC会议是观察亚太“朋友圈”交集的窗口
2026APEC“中国年”确定“开放、创新、合作”三大优先领域，聚焦区域经济一体化、互联互通、数字经济、人工智能与产业链供应链等议题。这些议题具有鲜明的跨网络属性：贸易连接市场与产业，人工智能连接科技与数字经济，互联互通连接基础设施与区域经济，供应链韧性则直接涉及跨区域生产分工。APEC的重要价值，正在于为分散于不同网络中的经济体与议题提供共同交流平台，使不同体系成员能够寻找合作的“最大公约数”。
在全球经济联系日益网络化的背景下，国际体系越来越呈现多集合交叠的网络结构。真正具有结构性意义的，不只是单一网络的规模，更是不同网络之间的连接关系。网络交汇既可能形成新的合作空间，也可能成为规则差异、利益分化和风险传导的集中地。全球治理、区域经济、产业链与创新网络彼此交叠，既需要通过合作机制降低制度摩擦，也需要通过规则协调提升网络韧性。由此观察全球治理，不能只关注哪些国家、区域与城市处于网络交集，还要关注它们能否处理不同网络之间的规则差异，并将连接优势转化为稳定的合作能力。
这一逻辑同样适用于城市。全球城市网络理论指出，当代城市竞争已不再主要取决于自身规模，而取决于其在跨国企业、知识流动、资本与创新网络中的位置。尤其是中介中心性较高的城市，能够成为不同制度圈层、产业链与创新网络之间的“桥梁节点”，在信息、规则与资源流动中发挥关键连接作用。城市能否成为这样的连接节点，既取决于其国际交往、产业集聚和创新能力，也取决于其处理规则差异、服务企业跨境经营和应对外部风险的治理能力。对于深圳而言，APEC会议提供的正是一个观察和提升这种中介连接与网络治理能力的重要窗口。
让国际“流量”沉淀为城市网络
城市的长期竞争力不仅来自自身资源集聚，更来自其作为不同制度圈层、区域合作机制与产业链之间的桥梁作用。
服务办好APEC会议，视野更要在于会议之外，把一次性“会务流量”沉淀为可持续的网络位置优势——把人来了变成合作留下来，把会议见面变成产业连接，把短期交流转化为长期网络嵌入。尤其在人工智能、数字经济、先进制造、绿色发展与供应链等领域，深圳具备较强产业基础与创新能力。通过深度对接APEC框架下的贸易便利化、数字经济与供应链规则，深圳能够以高能级城市节点身份，撬动并融合全球不同制度圈层，在市场拓展、技术引进、资本对接与规则适配等方面拓展持续性的国际合作空间。需要注意的是，深圳连接的市场越广、产业链越长、国际合作主体越多，对规则适配、合规服务和风险预警的要求也越高。不同经济体在数据流动、技术标准、知识产权、投资准入等方面存在差异，企业跨境经营可能面临更复杂的制度环境；国际贸易摩擦、供应链调整以及金融和技术领域的外部冲击，也可能通过产业链和企业网络传导至本地。因此，提升深圳国际网络节点价值，既要扩大连接，也要提高识别风险、适配规则和缓冲冲击的能力。
深圳的节点价值，不仅在于连接自身，更在于连接更大的区域。依托粤港澳大湾区和全国开放型经济网络，深圳可以发挥国际交往、产业集聚和平台服务优势，为大湾区乃至全国企业“走出去”提供跨圈层连接的平台，推动国际市场、产业链、创新链与企业需求精准对接，将城市的网络连接能力进一步转化为服务湾区、辐射全国的开放平台价值。深圳要加强与其他亚太经济体的经贸、产业与城市联系，将城市网络进一步嵌入亚太乃至全球经济网络；通过企业与创新平台交流，将高密度互动延伸至产业链、创新链与人才链。这样一来，APEC会议带来的便不只是“国际流量”，而可能成为城市国际网络扩展的关键节点，在形成稳定合作关系和项目承接机制的基础上，进一步转化为发展红利。
通过建立相应的承接机制，相关部门可系统梳理深圳与APEC其他成员在贸易、投资和产业链上的联系，形成产业合作图谱，围绕数字经济、绿色供应链、人工智能等领域开展精准对接，探索建立亚太城市合作网络，推动教育、医疗、文化等领域持续交流。通过产业、科技、资本和城市合作多维度协同，推动一次性国际交流从“流量”转化为可持续的项目、关系与合作网络。
透过文氏图框架理解国际关系，对国家而言，交集意味着不同制度网络的连接；对区域而言，意味着产业链、创新链与城市网络的耦合；对城市而言，则意味着市场、产业、人才与国际资源的汇聚。真正的网络竞争，不只是比谁连接得更多，也要比谁能够更有效地协调规则、管理风险、维护网络韧性。APEC让我们看到亚太经济体背后复杂的多重身份，也让我们看到全球经济网络由不同圈层不断交叠、连接与重组形成。
APEC有明确的会议周期，但全球经济网络是持续演进的。一场国际会议的价值，不仅在于形成多少“国际流量”，更在于能否将短期交流转化为长期连接，并通过规则适配、风险治理和机制承接，使连接真正形成稳定、韧性的城市网络。借APEC看亚太，看见的是21个经济体背后的不同“朋友圈”；从深圳看世界，则可以观察这些“朋友圈”如何交汇、如何连接，以及一座城市如何在交汇中扩大开放、促进合作，同时提升应对复杂国际网络的治理能力。
【作者系综合开发研究院（中国·深圳）副主任研究员、经济学博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