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虎不得哟,咱们要是出岔子,可能就有人吃不饱咯。”这虽是同事间打趣的玩笑话,可站在这片田里的人,才知道里面的分量。今天,中国人能吃得饱饱的,杂交水稻功不可没。我所在的云南省施甸县,就被誉为“稻母之乡”。这里培育的稻种,是粮食“芯片”,每年保障着全国80%以上的“两系杂交水稻”制种母本用种。作为一名基层农技员,对“粮食安全”这4个字,我深感重担千钧。
我是农民的儿子,深知种田的苦,青年时就立志要改变现状,做强本土农业。当年考学,不少人都想“跳出农门”,可我偏偏选了农学。是骨子里对土地的赤诚,也是时代的发展,让我有机会见证并参与到这座小县城成长为“种业高地”的过程。
犹记得,袁隆平院士团队研制出“两系杂交水稻”,亟须扩繁水稻两用核不育系作为母本进行大面积推广种植。2009年,湖南农业大学陈立云教授为解决繁种难题,用计算机分析了全国740个气象站点50年的气象资料后,最终选中我们这里。施甸县夏季温度适宜、日照短,如名字般成为试点。当时,我被派去协助工作,这条与“稻”相伴的路,就这么走起来了。
一块土地的价值,既看自然禀赋,也离不开人的实干担当。陈教授来的第一天,就给我结结实实上了一课。迎接路上,自己心里还打鼓,会不会和这种大专家聊不来。没想到一见面,他就直奔地里,皮鞋一脱、裤腿一卷,下田了,一直观察到天黑才上来。我既敬佩又感动,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把论文写在大地上”。自那以后,我就跟着专家们一头扎进地里,一路学、一路种,靠笨功夫和种子成了“老熟人”。有了一批“庄稼医生”,这片宝地的潜力也渐渐被挖掘出来。
当下的施甸县,刷新亩产纪录成了一件寻常事。亮眼数据背后,是科研团队呕心沥血的持续攻关,让种子一代更比一代强;也离不开我们农技员的精准衔接,打通良种落地的“最后一公里”。
育种考验“脚力”。母本种子娇贵得很,一旦抽穗前气温不对,或管护有误差,种子就只能转化为商品粮,损害农户收益,更影响全国用种。为盯紧每个环节,我一年有近300天扎根地里。从播种、栽秧,到施肥、打药,再到收割、入库,我和同事都尽量跑到、看到、指导到。为确保除杂干净,我们每块田至少要走5遍。从“研”到“种”,正是凭大家对土地的敬畏和本分,施甸县年繁种子数百万斤。
育种更需要“脑力”。制种环节多、要求高,而云南雨季的“脾气”又阴晴不定,晾晒期常有种子受潮发霉。专业的烘干机价格贵,不是家家都配得起。没条件怎么办?那就攥着手头所有资源去不断试错。结果,还真逼出来了土办法。我利用锅炉、风扇、智能控温器等设施,设计出简易烘烤炉,获国家实用新型专利。这种炉子,一座就能烤1万多斤种子。碰到问题,别光想着绕开或无视,多研究、勤动手,硬碰硬较量一番,说不定就能碰出新思路。
耕耘十余载,踩在泥里,心就踏实。这些年来,我最激动的,就是曾3次与袁隆平院士面对面,讲述施甸县水稻的育种实践。一次听完汇报,袁老亲笔题词“云南施甸·中国杂交水稻最佳繁育基地”,这让我们备受鼓舞。“让天下人都吃饱饭”,这份事业不易,但我深信我将热爱一辈子。
(作者为全国第二届“最美农技员”、云南省保山市施甸县水长乡农业技术推广研究员,人民日报记者张驰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