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记》作为《礼记》中的重要篇章,集中体现了儒家的礼乐思想,其中所蕴含的“节民心”“和民声”等教化观念,以及“审音知政”的政治理想,历来为后人所重视。然而,这种对《乐记》的解读往往遮蔽了其蕴含的深层美学意蕴。事实上,《乐记》的魅力不仅在于它是中国古代礼乐制度的理论总结,更在于它揭示了一种独特的美学状态。这种美学状态凸显了“心与物之间”“礼与乐之间”“声与文之间”“天与人之际”的多重张力。这些张力,恰可与“间距”的美学思想相呼应,为我们理解《乐记》思想提供了新的视角。
心物之际:感之间距
《乐记》的开篇描写了心与物之间的相互纠葛。它提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在这个简短的描述中,“音”既非纯粹的主观情感,也非客观的外物摹写,而呈现为一种心物相遇时的时代回响。在这里,心与物并非简单的连接,而是以一种“感”的间距将二者融合在一起。何为“间距”?间距体现为一种孕育力,通过张力打开自我反思空间的状态。于是,《乐记》中的“感”,既是心与物的连接,又是二者互相观照的媒介。它既非“物触动心”,亦非“心回应物”,二者在相互的间距中彼此激活。
《乐记》对“音”的描述,正体现了一种“间距”与“之间”的思维。所谓“之间”,意指“心不离物,物不决定心”,心与物通过“音”使间距的观看成为可能。间距为“心物相感”提供了空间,之间为“心物合一”提供了通道,这种“心物相隔”却又“由感而通”的状态,构成了“不即不离”的间距之“形”。《乐记》中的“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就以这种“形”的方式呈现出来。“道”便在心物之间的转化中得以显现。于是,内在的情感可以借助外在的“音”得以示人,“音”同时又独立于情感本身而自存。“形”的呈现并没有消灭间距,相反,间距使“不可见之情”得以通过“音之形”表达出来,体现为心与物之间的审美张力。
礼乐之际:规范与释放的间距
在《乐记》中,礼乐关系多表现为“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的状态。对于“礼”而言,它的作用在于使人各安其位、各守其分;对于“乐”而言,它的作用在于融合、沟通情感、整合人心。礼与乐通过“异”与“同”两个方面,构成维系社会良好运转秩序的重要维度。
《乐记》美学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并未消解礼乐之间的差异,而是在二者的张力中寻找共在的根基。在这个意义上,《乐记》思想中的“间距”并非要填平礼与乐之间的鸿沟,而是为二者提供自由生长的空间。在这一空间,礼为乐提供秩序框架,使乐趋于规范而不致流于放纵;乐则为礼注入情感活力,使礼鲜活而不致沦为僵化。二者在相互制约中达到了相互成全。《乐记》所提出的“乐胜则流,礼胜则离”,正是这一思想的体现。偏重乐则放纵无度,偏重礼则疏离隔膜。理想状态是“礼乐皆得”,即在二者之间保持恰到好处的张力。这种张力不是静态的中点,而是动态的平衡,它强调通过动词将礼与乐在形式上作出区分,但在内在意蕴上又相联的间距状态。《乐记》正是通过礼乐之间的间距,实现了秩序与自由的共在,使礼乐之“间”构成了社会审美化的空间。
声文之际:情感与形式的间距
情感需要塑“形”于“声”,“声”需凝练成“文”,“声”方成为“音”。故《乐记》言“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声是自然的生理反应,文则是人为加工的艺术展现。在《乐记》的表述中,情感与形式之间存在这样的间距,即情感不能直接化为“音”,必须经过声的中介和文的塑造才能完成;文若无情,则空洞无物;情若无文,则粗陋不堪。
在此过程中,动词“形”与“成”达成了间距式的美学运作。“形”使内在情感获得外在呈现,但“形”并不等于情感本身,二者保持距离;“成”使自然之声上升为艺术之“音”,但艺术不等同于自然,二者仍有间隔。正是这种间距思维,使“音”既根植于情感又超越情感,成为可供审美的对象。
《乐记》的这种美学思想,与中国书画中常言的“笔墨之间”有异曲同工之妙。笔墨的浓淡干湿、疏密虚实,皆在间距中产生韵味。《乐记》的“声文之间”亦然。“音”的节奏、旋律、和声,皆是对自然之声的“文”化,但这种“文”化并不是消灭自然,而是在自然与人工之间维持张力。情感的原始冲动与形式的审美规范,在间距中相互激活,达成“情文俱尽”的境界。
天人之际:宇宙与人心的间距
“大乐”常被理解为对天地秩序的模仿,故《乐记》所谓的“大乐与天地同和”。但若以“间距”的视角加以审视,其中意蕴则更为丰富。“大乐”与天地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反映,而是相互感应、相互激活的“之间”状态。正如《乐记》所言的“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由此,“乐者,天地之和也”。天地阴阳的相摩相荡,与“大乐”中的刚柔相济相成,形成结构上的呼应。这种呼应不是简单的同一,而是在差异中产生共鸣。天地有其天地之序,人心有其人心之动,二者在各自独立的间距中相互感应。
《乐记》的“大乐”状态,与中国山水画中艺术家追求“山水之间”寻找可居可游的境界,皆有相通之处。“大乐”不是人对天地的征服,也不是天地对人的压制,而是人在天地之间、天地在人心之中达成的和谐共鸣。这种共鸣,正是一种“可敬的间距”,它既保持人与天地的差异,又实现人与天地的沟通。天人之际,正是“大乐”发生的场所。
《乐记》呈现出这样一幅图景:在心物之际、礼乐之际、声文之际、天人之际保持一种富有生产力的张力。这种张力既非对立,也非融合,而是一种在“之间”状态中的相互触及、相互激活。由此可见,《乐记》不仅是礼乐制度的理论总结,更是一种“间距美学”的经典表达。它启示我们:真正的和谐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在差异中保持张力。
作者单位:暨南大学哲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