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农民工安三山因一篇质朴的短文获邀观看央视春晚彩排,菜场摊贩陈慧的作品被誉为“锅碗瓢盆里的生命史诗”……以网络文学、微短剧、互动影游(影视与游戏互动结合)等为代表的新大众文艺,已成为近两年最引人注目的文化现象。但在不断制造温暖与惊喜的同时,一些作品也引发了争议。一些为流量而捏造事实、虚假摆拍的短视频屡见不鲜。
互联网与人工智能降低了文艺创作与传播的门槛,使大众蓬勃的创造力得到释放。同时,由于缺乏传统文艺严格的筛选流程,加之流量经济的驱动,不少作品以粗糙的面貌涌现,内容平庸、审美趣味单一,甚至价值标准紊乱。量大质庸,是新大众文艺不容回避的问题。这既是媒介技术和资本逻辑运作的结果,也是创作者主动迎合大众趣味的产物。
毫无疑问,新大众文艺是属于大众的:产生于大众之中,讲述大众的故事,抒发大众的情感,并为大众所喜闻乐见,可谓“从大众中来,到大众中去”。但新大众文艺也是文艺,文化文艺工作者、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需要肩负起启迪思想、陶冶情操、温润心灵的职责,承担起以文化人、以文育人、以文培元的使命。列宁说:“艺术是属于人民的……它必须结合这些群众的感情、思想和意志,并提高他们。它必须在群众中间唤起艺术家,并使他们得到发展。”因此,为大众提供优质的精神食粮,滋养心灵,提高素养,进而促进社会文明的进步,是新大众文艺不能回避的责任。
换句话说,新大众文艺不仅要走近大众,更要引领大众。20世纪30年代,在有关“文艺大众化”的讨论中,茅盾就提出,大众化绝不是简单地降低文艺水准,而是要在让大众“看得懂、听得懂”的基础上,提升他们的审美和思想水平,实现“普及”与“提高”的统一。1942年,毛泽东同志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进行了更加精辟的阐述:“所以,我们的提高,是在普及基础上的提高;我们的普及,是在提高指导下的普及。”如今,在“人人可创作,处处皆现场,时时能传播”的媒介生态中,网络文学、短视频、直播等已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新大众文艺的“普及”已蔚然成风。当下亟待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实现“普及基础上的提高”,使之更好地服务于人民大众。
树立精品意识,寻求流量与质量的平衡,应当成为新大众文艺创作者的自觉追求。面对流量诱惑下的泛娱乐化现象,创作者应对文艺的价值保持清醒的认知:文艺不仅是娱乐产品,更是精神食粮。京剧大师程砚秋对此身体力行,堪称典范。在戏曲被视为供人消遣的“玩意儿”的年代,他坚持“演任何剧都要含有提高人类生活目标的意义”,“绝不靠演玩意儿给人家开心取乐”。他建议编写并演出了《荒山泪》《春闺梦》等悲剧,批判封建社会的黑暗和残酷,唤醒人们的觉悟、推动时代的进步。程砚秋创作态度严肃,造就了一批久演不衰的经典之作,在京剧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当下的大众文艺创作中,流量固然是难以回避的考量因素,但可持续的流量,终究要靠作品精深的思想、精湛的艺术和精良的制作来维系。短剧《土味三国》组织农村老人演绎三国故事,以草根人生的质感激活传统经典,契合乡村振兴和文化传承的时代主题,兼具银发关怀的情感温度。以“无技巧的真实”记录个人生命历程,把中国社会史浓缩于家庭变迁之中,就会触发广泛共情。这些作品之所以获得认可,无不源于创作者对生活的深刻体验和对时代精神的精准把握,这便无形中具备了“精品”的某些质素。
文艺界的专业力量也应积极参与到新大众文艺的“提高”中去。纵观中国文学史,唐诗、宋词、元曲,都是在民间文艺的土壤中萌芽、经由一代代文人的栽培修剪而结出的硕果。当下,专业人士主动拥抱新大众文艺,能有效提升作品的艺术水准与专业深度,产生示范效应,赋能大众创作。越剧演员陈丽君和李云霄的走红证明,专业深度与大众传播的结合,既是传统艺术焕发新生的关键,也是新大众文艺提高审美品格、获得持续关注的途径。央视推出的精品短剧《奇迹》,以电影级的制作标准与专业演员阵容,为短剧行业树立了标杆,成为观察社会百态、感受时代脉搏的一扇窗口。
当然,要让新大众文艺真正发挥提高大众素养、引领社会风尚的功能,需要多管齐下。文艺评论界要及时将新大众文艺纳入研究视野,为其创作和传播提供学术支撑。相关管理部门要建立适配的遴选和审核机制,形成良好的市场秩序,守住价值观底线,引导新大众文艺健康发展。
总之,新大众文艺的“新”不只是一个描摹当下的形容词,更是一个指向未来的动词。它意味着以新的创作主体、形式与媒介,创造出更多面向大众的精品,来更新大众认知、启迪大众智慧,从而实现“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的理想。当大众素养得以全面提升,新大众文艺也将迎来真正的“破圈”时刻——以迭现的精品打破雅俗之间的鸿沟,以历久弥新的经典标记这个伟大的时代。
(作者系广州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