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海南网红阿爆在自建别墅中含泪诉说“孤独”的视频,引发了一场关于情感义务的公共辩论。当佩戴奢侈品的她向数百万粉丝展示脆弱时,等来的不是安慰而是掉粉超五万的反噬。
当网红将精心设计的生活与未经修饰的情感同时呈现在公众面前,观众是否负有共情的义务?这不仅是个人表达的困境,更是数字时代情感资源如何分配与流动的系统性问题。
从传播伦理的角度看,网红经济建立在一种非对称的情感契约之上。网红通过展示生活片段,无论是真实的还是策划的获取关注、流量与商业回报;观众则付出注意力与情感投入,换取娱乐、陪伴或某种替代性体验。阿爆事件的症结在于,她单方面改变了这份契约的条款:在持续展示顶级物质生活、建构“成功者”人设的同时,突然要求观众对她的“顶层孤独”给予情感支持。这种从“提供情绪价值”到“索取情绪价值”的转向,打破了网红与观众之间心照不宣的平衡。观众用“取关”投票,实质上是在拒绝一份不公平的情感合同:当你的生活已成为我无法企及的景观,我为何还要为这幅景观中的阴云承担情感劳动?
更深层地,这场争议揭示了当代社会情感共鸣的资格门槛。社会学家阿莉·霍赫希尔德的“情感劳动”理论指出,情感的表达与管理受到社会规则与权力结构的制约。在公共舆论场中,情感的合法性往往与其所处的物质语境紧密相连。当一位住在别墅、穿戴奢侈品的网红诉说孤独时,这种情感表达很容易被解读为对普通人生存困境的漠视乃至贬低。网友“下辈子我也想住别墅说孤独”的讽刺,正点破了这种情感表达的阶层错位,在生存压力仍是大多数人日常重负的社会现实面前,顶层生活者的情感痛苦难以获得共情的合法性。这不是简单的“仇富”,而是对情感资源分配不公的本能反抗,更是对社会日益固化的“情感阶层”边界的敏感察觉。
数字平台的特性进一步扭曲了这场对话。社交媒体将情感高度商品化,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都可能被纳入流量生产的逻辑。算法偏爱极端情绪,而“富有者的悲伤”因其戏剧性反差往往能获得更高曝光。阿爆从发布视频、设为私密到公开道歉的全过程,展现了一场标准化的危机公关表演。最初的“孤独”或许是某种真实感受,但随后的每一步操作修改文案、控制评论、发布声明等,都是经过计算的情感管理。当私人情感被如此迅速地工具化,其真实性便无可避免地遭到消解。公众对此类“情感剧本”的警惕性日益增强,从闫学晶到阿爆,一系列“卖惨翻车”案例标志着观众对情感真实性的甄别能力正在提升。他们不再轻易为镜头前的眼泪买单,而是追问眼泪背后的动机与语境,这已成为数字公民的一种新型媒介素养。
事实上,公众拒绝的并非悲伤本身,而是被资本和流量逻辑异化的悲伤表演。健康的公共情感空间应允许个体的脆弱呈现,但这种呈现需要基本的真诚与语境合理性。当网红的悲伤与奢侈品 logo、别墅背景和完美打光同时出现时,它更像是一则精心编排的广告而非真实的情感呼求。观众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割裂:你展示的是我无法拥有的生活,却要求我提供你能轻易获得的情感支持。这种情感索取因缺乏基本的共同经验基础而显得苍白,甚至带有某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它忽略了共情本质上是一种双向的情感确认,而非单向的情感索取。
这场风波的启示在于,数字时代的情感伦理需要重建基于真实与平等的新准则。网红作为公众人物,其情感表达必然承担着比普通人更重的社会责任。这并非要求他们永远保持积极,而是呼吁一种更负责任的情感表达:要么保持人设与情感的一致性,要么在跨越阶层语境表达脆弱时,展现出对观众处境的基本认知与尊重。共情不是无限的资源,它需要在某种程度上共享的经验或价值观基础上才能流动。数字平台应当警惕将人类情感过度简化为流量数据的倾向,而公众持续提升的情感辨别力,正倒逼整个生态向更健康的方向演进。
阿爆的持续掉粉,是公众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书写的判决书。它宣告着一种觉醒:我们可以选择为何种悲伤驻足,也有权利拒绝为符号化的情感表演付费。在情感日益商品化的时代,这份拒绝或许正是守护情感真实性最后的集体努力。网红的悲伤,公众没有必须共情的义务;而只有当情感剥离了表演性、重归真实与平等,当屏幕两端的交流不再被流量逻辑和阶层隔阂所扭曲,公共空间的情感对话才能重新找到它的温度与意义。每一次清醒的“取关”,都是对更真诚的数字交往伦理的一次投票。